人人齊運動：何解體育活動屬於我們每個人？

過去二十年，越來越多人認識到體育活動有益身心，能有效預防慢性疾病，亦因而參與適量運動。此外，大量研究顯示運動能促進人與人之間的連繫，有助減低孤獨感覺，並建立友誼。在香港，相關機構致力策劃不同類型的體育活動，鼓勵不同性別，年齡，能力及背景的人士享受運動的樂趣。

健康與體育學系系主任兼體育與運動科學講座教授夏秀禎教授、健康與體育學系副系主任兼運動生理學專家Professor Andrew Edwards，以及肌肉生理學、運動營養學與人類新陳代謝專家郭家驊教授，多年來致力研究與運動相關的議題。

在今期院刊中，三名專家將分享對「全民運動」的意見。他們會討論做運動的好處，推動參與的方法，以及阻礙人參與體育活動的因素。

Professor Edwards：「全民運動」是指每個人，無論參與程度是高是低，都可參與運動。今個下午，我和學生進行了一場三人籃球賽。我並非主力球員，只是間中落場，大部分時間都安坐後備席，但這都是次要，重點是我不計較我是主力還是後備，而是能夠參與。運動是一個鼓勵人維持健康及可持續生活的方法。我們作為學者的部分工作是要提倡運動。運動作為一項健康活動，能改善人的生活品質，使人更長壽。我們的任務是讓人認識到這種健康的生活方式並非精英運動員獨有，而是屬於每個人。

夏教授：Andrew提出了一個很好的論點，那就是包容性，我認為這就是核心所在。共融是「全民運動」背後的重要精神。每個人都可以運動，不限於年輕人或是運動員。包容的概念肯定了個體的不同，確保每個人都有機會參與。

運動可以個人或團隊形式進行。個人運動是指那些可單獨參與或競賽的項目，如跑步或游泳。除此之外，我們也可一起做運動。當我們參與足球和籃球般的團體運動，我們要懂得跟別人交往，需要學懂與別人有精神上的溝通以及在運動中建立策略上的默契。

要確保每個人都能夠參與和享受運動，我們就必須留意每個人的特性和需要。例如：患自閉症的兒童可能較喜歡個人活動，因為他們往往不擅社交，卻安於重覆和規律的工作。

教練和運動學者需要明白每名參與者的需要。要達到讓每個人都能參與運動的目標，在鼓勵他們一起做運動前，必需先了解他們所需及興趣。

夏教授：是的。政府相關政策的確有助推動「全民運動」。各國政府意識到若人民不健康，醫療與相關支援成本便會上升。為了節省這些開支，政府便鼓勵市民多做與健康相關的運動，包括步行、游泳及其他有助提升心肺功能的有氧運動。大概由九十年代中開始，各國政府相繼確認建立更健康社會的需要。同時，人們開始反思如何能活得更好和更快樂。飲食和睡眠固然是重要的一環，但運動一直以來都是人們追求健康生活的主要方法之一。

郭教授：這是一個好問題。人們運動並非只為追求達到精英水平的表現，運動的基本意義是提升人類對環境挑戰的調適能力。生活在世界，人類需持續面對體能上的挑戰，亦會遇到社會給予的壓力。運動是一個有組織和有效的方法來激發我們面對挑戰的適應能力。奧運獎牌得主呈現人類潛能的上限，一般人透過反覆體能挑戰同樣可以提高個人承受挑戰的潛力。

一直以來都有充分證據支持運動提高人體抗老化這個說法。例如：有一項介入性研究，追蹤了2,205名年過五十的北歐人超過35年。結果發現那些把原先的體能活動由中低轉至高強度的中年人士(50歲以上)，能在15年後降低死亡風險。中高齡人士提高運動強度可直接延長壽命。高強度訓練使人體不夠健康的細胞提早被免疫系統清除，從而動員幹細胞促進細胞新生，降低全身細胞平均年齡。強度不夠效果相對有限。

因此，推廣「全民運動」對強度的認知與運動方法非常重要。運動訓練不只屬於精英運動員日常工作，也是一般人維持良好生理功能及生存能力的工具。

Professor Edward：沒錯。除了家驊所說的健康因素外，我還想補充另外一點，就是運動能夠把人連繫一起。數十年以前，奧運的口號是「更快、更高、更強」。2021年，口號改為「更快、更高、更強——更團結」。現今奧運會更重視包容。人們經常強調運動員在比賽期間建立的友誼，更新了的奧運會口號正好反映這份共融精神。

其實，共融的概念一早就出現在運動場上。殘疾人奧運會的起源可追溯至1948年，當時，一群二次大戰的老兵齊集起來比賽。即是說，殘疾人士參與運動已有一段悠久的歷史，正好體現了「全民運動」的精神。

時至今日，緊接奧運會舉行舉行的殘疾人奧運會，其規模已跟奧運會一樣，殘疾人士運動員在相同的場館進行相同的一組賽事。兩宗盛事二而為一，幾乎不可分割，此乃最洽當的安排。

殘疾人奧運會的運動員會在相同的場館比賽，優勝者同樣獲頒金牌，全面體現了共融精神。現代科學，如家驊所述，確認了健康與體育運動的連繫。「全民運動」就是將運動普及化，讓每個人都能享受到運動的好處。殘疾人奧運會就是展現運動共融的有力例子。

夏教授：一般人認為只有運動員才會做運動。當中，部分抱這看法的人認為他們不懂運動技巧，亦無與生俱來的運動細胞，所以無條件參與運動。我認為有需要打破這誤解。事實是活動和鍛鍊身體與飲食同樣重要；它們都是必需品，跟氧氣一樣不可或缺。

試想像若有人因病或受傷而被迫長期臥床，體重上升、關節僵硬以及身體狀態衰退等一連串負面影響便會隨即出現。訓練經常談及「不進則退」(Use it or lose it)這原則，意思是要持續運動才可維持鍛鍊所得的優勢和技巧，否則，便會逐漸喪失有關的技能。運動好比人所需的營養這想法與「不進則退」這個訓練的金科玉律完全一致。若不持續鍛鍊身體，人便會迅速衰老。

傳統上，特別在中國人社會，人們普遍認為運動只屬於少數的精英一族；然而，這並非必然。我們通常用一個三角形去說明運動參與程度的分布情況。位處三角形頂尖的是，人數不多的精英運動員，這群人擁有最多的運動資源，水平亦最高；三角形的底部則是普羅大眾，人數佔多數，但享用的資源卻不多。我認為，公眾應獲得更多機會參與體育活動。可惜的是，許多人仍然缺乏知識或資源去參與運動。從這個角度看，他們便是缺乏運動素養。

夏教授：當然可以。我認為值得細心拆解運動素養這個概念。缺乏運動素養的人通常都不知道如何參與運動。他們或許意識到活動和鍛鍊身體的好處，甚至明白為何要做運動，但可惜卻不知道如何及何時去做運動。作為一名教育工作者，我相信我們需要持續教育來提倡運動素養。我們應該大力宣揚每個人都需要做運動這個訊息。

運動素養包括三方面：知識和理解、身體活動能力，以及動機和信心。三者結合起來，便能使人重視運動，繼而在人生不同階段都有動力參與體育活動。

知識和理解是指人對運動的認知水平，即是否明白體育活動對健康的重要，以及如何安全和有效地活動身體，並能因應不同情況作改變。第二項素質是身體活動能力，當中包括一系列與跑步、跳躍、投擲、平衡及游泳等運動相關的活動技巧，亦涉及在不同環境運用相關技巧的能力。第三項素養是動機和信心，是指人運動的動力及作新嘗試的信心。

具備正確的知識、技術及態度，人便能夠積極生活，在人生的不同階段參與對自己有意義的體能活動。我想強調運動素養並不只關乎運動或體適能水平，其意義遠超於此；它能讓人積極起來，有信心且有能力去管理日常，及享受餘暇。

我曾參與一項對12至18歲青少年展開的研究，了解他們對體育活動的態度。我們發現這個年齡群在體能鍛鍊方面，從老師和家長所獲得的關注是最少的。成年人往往假設年輕人應該專注學業而非玩樂。我認為這個假設是錯的。我們需要更努力在學校推廣體育的重要及鼓勵學生參與運動。

夏教授：動力是最難培養得到。有些人可能完全明白運動的好處，亦懂得運動的技巧，奈何卻選擇不做運動。

中小學是吸收新思維和學習新技術的黃金階段，我們需要在學校培育學生正確的態度。最起碼我們能確保兒童學到基本的運動知識和技巧。到他們長大後，即使選擇不做運動，仍可對運動保留基礎的認知。

我在二十多歲時到美國讀書。之前，我一直以為只有精於運動的人才會不時做運動。當我在美國讀書時，我會跟教授們一起打壘球和籃球，我發現他們的身手原來相當笨拙。看見他們雖然移動緩慢，但仍樂在其中，令我完全改變本來的想法。

我親身看到人人都可以參與運動。勝出比賽可以是運動一個目標，但絕不是終極追求。人可以參加團隊運動，也可透過參與運動，擴闊社交圈子，這些都可以是做運動的目的。

Professor Edwards：我對這個故事非常有同感，亦令我聯想到運動員退役後面對的情況。精英運動員的顛峰狀態大概維持到三十歲左右，他們退役後不可能接受跟之前一樣密集的訓練，但人生卻總要繼續。當精英運動員告別其體育生涯後，繼續運動可能是為了交朋結友，延續社交。另一方面，人退休以後很容易變得孤獨。運動為我們帶來社交生活，令人得以繼續成為社區的一分子；重視運動亦反映某種生活態度。

我曾在四個不同國家和地方工作。無論去到那裡，我都會與人一起參與體育活動，藉此讓自己熟習一個新環境。

夏教授：Andrew說的非常正確。我們過去極少談及以體育活動來凝聚社群。運動能促進人與人之間的連繫。我們可以純粹為玩樂或友誼而參與運動；另方面，運動作為一種社群活動，使我們都有機會動起來。這正是我們提倡「全民運動」的另一個原因。

今日，我可能無心情做運動，但當有人敲我辦公室的門，邀請我一起跑步時，我便會欣然答應。有時，我們需要建立這種氣氛，需要培養這種文化、習慣和行為。

Professor Edwards: 這是一個常見的情況，亦說明了何解如此多人會放棄運動。很少人能純粹為了減肥而保持做運動的動力。我再次強調，社交和社會促進(social facilitation)的意義。數據證明當有其他人陪伴我們一起運動時，我們會表現得更好、舉得更重及跑得更快。這是個有科學跟據的說法。歸根究底，就是如何令運動過程變得好玩有趣，而與朋友一起做運動能顯著增添箇中的樂趣，令人更加樂在其中。

郭教授：我想提出坊間數個有關運動消脂的錯誤說法，其中一個最普遍的誤解是，中度帶氧運動是減少身體及腹部脂肪的最有效方法。事實上，有證據顯示高強度間歇訓練(HIIT)對消脂更為有效。

跟中度帶氧運動不同，HIIT主要是無氧鍛鍊，會對身體施加明顯的生理壓力，導致肌肉及呼吸道的微細損傷。這些壓力會加快組織更生，增加細胞修復及再生的即時需要，有助肌肉及肺部組織的功能復甦。

體能訓練，特別是高強度訓練，並不會增加身體在一天24小時內所代謝和燃燒的脂肪總量。體能訓練卻是能刺激脂肪酸的分泌，推動脂肪酸支持受損組織的細胞膜復修及再生。

合適的養分供應時間也具關鍵作用。訓練後不久便進食，有助肌肉復修及有可能減少脂肪積聚，因為食物營養會優先用於包括骨骼肌及肺組織的再生，而非儲存於脂肪組織內。因此，體能鍛鍊能減少脂肪積累，是因為能量基質獲重新分配到組織復修及適應用途，而非增加消脂的結果。

Professor Edwards：是有可能會造成競爭的。一般情況下，人都會跟別人競爭，那是人類天性的一部分。不過，許多研究顯示如果有教練在旁，人會表現得更好，那不是因為你與教練在競賽，而是因為有人在看管和支持你。因此，當與別人一起做運動，社會促進及競爭兩種因素同時存在。兩者雖有不同，但卻相關。

夏教授：Andrew說得對。在減重的過程中，競爭只是一個小部分。減重看似容易，其實牽涉複雜的因素。身體重量上升和下降背後涉及許多因素。我認為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控制及均衡飲食，而非單單依賴運動。

我留意到，許多減重訓練計劃失敗的原因是步伐太快。當你做大量運動時，肌肉會酸痛。你會感到疲累，甚至因而會停下來，然後不想繼續，缺乏力量重新開始減下去。正因如此，人應該循序漸進地做運動。訓練強度可根據「稍為挑戰身體當下能力」這原則而定，不能過度。鍛鍊的強度應逐步提升，不能急於求進，否則恐怕只會有百害而無一利。

由於生理及其他個別差異，人對同樣的訓練會有不同反應。鍛鍊講究方法及紀律，首要的原則是了解接受訓練者能力上的差異，教練需要按不同人的不同情況度身訂造鍛鍊方案。

夏教授：在很多角度來看，確認人能力上差異的確很重要，這更應該是教練一開始便需要認真處理的事。當教練尋找方法推動人做運動時，他們必需明白男女在體能和心理上的差別。根據我多年來的教學經驗，大部分男性都比女性更享受競爭性的運動。也許是因為荷爾蒙的分泌的不同或自尊心作祟，男性相對喜歡比試的過程或結果。

相對而言，大部分女性則較喜歡合作性，非競爭性或自我比較的活動。因此，訓練男女方法便應有別。當訓練男孩時，你大可鼓勵他們比賽。男孩子會跌倒、起來、再繼續；他們追求勝利，亦不怕失敗。然而，女孩子對競賽有不同反應。女孩不想跌倒或出洋相，勝利往往不是她們最關心的。

教練和體育老師必需明白男女的不同心理。事實上，每個人都不同，我們需要以不同方式推動不同人做運動。制定訓練計劃前，我們必需先了解接受訓練者的不同個性。教練與體育老師亦要定期重新學習新的運動科學及培訓知識。

夏教授：很高興你提出這一點。我認為CAR是一個實用的框架，去理解人的動力。CAR的概念源於由心理學家Edward Deci 和Richard Ryan在八十年代提出的自我決定論(Self-Determination Theory)。CAR的C是指能力(Competence)，特別指活動的能力。我們的能力越高，動力就越大。A 代表自主(Autonomy)。我們越有能力，選擇就越多，例如可以選擇打高爾夫球或是網球。另外，若我們有自由定立自己的目標，並能夠跟教練商討如何設計訓練計劃，我們便越有動力。R 代表與人連結(Relatedness)。在運動上的意思是指團隊、伙伴，與隊友、教練和其他運動員間的互動。當三者合而為一，就能為個人提供參與體育運動的強大動力。

Professor Edwards：當然會。我認為歸根究底就是與他人連結的緣故。當見到你認識的人做運動，並備受推崇，你亦會受到激勵。試看女性運動的發展，英國女足就是一個好例子。每個英國球會傳統上都是男性專屬，如曼聯和利物浦，到現在都紛紛有女性隊伍。女足賽事已有在電視上轉播，她們都有自己的聯賽、評論員及球迷；那便明顯擴大了足球的參與。

一度為男性主導的足球運動，現在卻有大量並且越來越多的女性有興趣參與。英國本地報章亦有報導女子足球的賽事。現時男女觀眾的比例已遠比三十年前平均得多。

當人在媒體見到熟悉的人物做自己想做的事時，他們亦會想跟隨。但人有不同的愛好，仍然有許多人不愛足球。那麼，若要鼓勵他們做運動，便要發掘他們感興趣的運動，這可以是籃球或其他心水項目。

夏教授：政策制定了便必需落實執行。政府的角色是提供政策及所需的人力與財政資源來支持不同組別的人士參與運動。要成功落實政策，需要所有相關單位互相協調培訓、推廣及資源分配的工作。

世界衛生組織、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及不同國家的政府都是主要的政策制定者。在大學層面，我們應按照這些團體的倡議，草擬相應的計劃。當他們準備好投放資源，我們便能協助他們達成策略性的目標。

Professor Edwards：政府不應低估國家隊的影響力。當考慮到政府在推廣「全民運動」的角色時，絕對值得深思國家代表對其擁護者的影響力。英格蘭女子足球代表隊取得了彪炳的成績，成功打入女子足球世界盃決賽，並贏得女子歐洲國家盃。英格蘭女子足球代表隊參與的決賽賽事，吸引了數以百萬計的觀眾收看電視直播，深受全國上下球迷所關注。如此成就足以激勵一代人，並且提升了女性在體壇上的地位，最終啟發更多人成為新一代的女子足球員。

郭教授：據我觀察，接近七成的健身室使用者都是女性，男性只得三成，顯示女性對健康的認知比男性高。

夏教授：家驊，那是非常有趣的發現，令我想到在我們討論中一直被忽視的一些群組。長者通常有充裕的時間，而殘障人士經常都想藉著文化或體育活動連繫社會。縱使有不利因素，這些組別的人士往往更渴望參與體育活動，他們面對的障礙亦比想像中少。

我們過去的普查研究顯示較高社會經濟地位的人一般較願意花時間做運動，他們也更明白運動對健康的好處。相反，較低社會經濟地位的人，除了健康認知受限外，還涉及賺錢糊口和照顧家庭的時間分配問題，無暇做運動。就定期運動而言，他們有較多障礙，需要特別的照顧。

儘管如此，我亦觀察到有部分較低社會經濟地位的人是能夠維持均衡的生活方式。從我跟退休一族、個別中年人士、大學生及學童的對話中反映，時間是一個他們統統都有提及的因素。歸根結底，做運動與否關乎我們如何優先處理自己認為重要的事情。

我相信要處理這些難題，教育擔當重要的角色。不論個別人士的社會經濟地位，我們都可藉著教育去改變他們的既有想法，鼓勵更多人參與體育運動。教育能使人認識到運動的價值，繼而將運動結合到日常生活。

郭教授：我完全同意Amy的觀點。我早前在新北市進行的研究亦反映同樣的狀況——社會經濟地位，尤其是學歷，是決定人是否參與運動的主因。個別人士做運動的意願主要取決他們對不同事情給予的優先次序。

研究亦顯示住在台北附近的國小學生，尤其是那些父母並沒有接受大學教育的學生，往往有較高的身體質量指數(BMI)，身材也較為矮小，花在電視與電子產品使用的時間較長。他們的父母患慢性病的比率亦較高。這些發現凸顯了父母學歷對子女健康及運動參與有跨代的行為示範影響。